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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 to Translations (1980), by Brian Friel
《翻譯》介紹
尤朗在《翻譯》中所帶來的詼諧效果
《翻譯》背後的世界
1) On Translations
陳靜慧 (Ching-hui Chen)
從劇名來看,Brian Friel的Translations一開始讓讀者關注在殖民情境中語言隔閡的問題。故事的背景是發生在一九三三年的愛爾蘭北部當尼戈爾郡 (County Donegal),當圍籬學校 (Hedge School) 面對隨著英國政府的文化侵略而興起的英語學校(National School),因不敵後者所推廣的免費英語教學而漸漸式微。加上當時英國政府所執行的全國地形測繪詳圖(Ordnance Survey Map)計畫,不僅加速了愛爾蘭語(Gaelic)的沒落,愛爾蘭文化傳統也透過翻譯遭大英帝國收編。本劇講述了一群生活在這一關鍵時刻的市井小民的故事,記錄他們的生活如何遭殖民霸權透過不同方式入侵、影響或控制。隨著故事情節發展漸漸失控,Friel透過刻畫這樣無可挽回的情境,來批評英國殖民主義在愛爾蘭歷史中所展露的蠻橫行徑以及荒謬的語言移植。
Friel在這劇本中使用了絕妙的寫作技巧。劇本的書寫與演出因為現實的條件皆是透過英語進行,但是對話中不斷出現的意識斷層迅速地讓讀者理解劇中的愛爾蘭人是以愛爾蘭語進行對話。在其中一幕裡Captain Lancey來到Hugh所主持的圍籬學校,他那原本充斥著帝國主義中心的言論卻因為Owen刻意選擇性地翻譯,反而變成了態度友好的宣示。稅收問題遭忽略,殖民與被殖民的對立關係被竄改,Owen在此成了殖民主義的共犯,背負著幫助消滅愛爾蘭文化的責任。
不僅是翻譯的篡改,Translations也提及了對於文化的修正(appropriation)。所謂的全國地形測繪詳圖在意義上即是將愛爾蘭視為大英帝國的附屬。以愛爾蘭語命名的地名都必須以發音或是文意順暢與否的標準來進行英語化(anglicized)的作業。其中一幕Owen正與Lieutenant Yolland一同進行譯名的工作時,關於愛爾蘭地名背後所代表的文化意涵、或是民間佚事都輕易地被捨棄。對於Owen而言,這些地名的背景不僅沒有意義,反而是妨礙愛爾蘭現代化的累贅。經英語化後的地名所生產成的地圖,留下的僅是表面地形上的一致。這對於以愛爾蘭語的住民而言,其地圖的功能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反諷在另一處也可見一般:即使Owen在此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是積極地進行地名英語化的計畫,然而他身為愛爾蘭人的身分仍使他無法在殖民情境中真正擁有任何即時性(immediacy)。Owen這個名字被Captain Lancey與Lieutenant Yolland口誤成Roland,就如同其他一起遭收編的愛爾蘭地名一樣,Owen本身即是一個被殖民場域的最佳範例。成為Roland的他的確已是英語化的產物,但這樣子的名字移植並不保證他在帝國的通行性(currency),反而在最後因Yolland失蹤所導致的災難中,Owen與其他未協助英國侵略的愛爾蘭人仍被歸屬為同一階級。
另外,在這樣一個反殖民的劇本中Friel也加入愛情的元素(當年初演時甚至是以Yolland-Maire-Manus的三角關係作為宣傳主題)。Yolland與Maire對彼此的情愫將Translations帶往劇中的轉戾點。在Act II scene II這一幕中,Yolland與Maire分別使用的語言似乎在這樣含情默默的情境下有相似的詞語,但這樣的類同只存在於言談的表面,而沒有任何意義的交集。讀者不斷閱讀到的是絮語的重述,無意義感(meaninglessness)的堆疊。Yolland與Maire透過確認彼此的名字與複頌當尼戈爾郡的地名來調情,其實內含了Friel對於企圖以愛情做為跨越殖民情境的方式感到的荒謬。甚至在唯一有可能觸碰到文化習俗的句子,也是唯一一句Maire會說的英語句中(In Norfolk we desport ourselves around the maypoll),也僅僅是聲音的模仿,而非意義上的理解。透過對話的諷刺性直指當中語言隔閡,Friel批評既使是情慾也無法所超越更不能處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對立關係,且暗示建立在模仿上的語言形式根本無法觸及文化層面上的溝通。
這群角色當中,就屬Manus最有對於殖民侵略的危機意識。對Manus而言,帝國入侵的形式是文化層面也是心理層面的,而最終則以家庭為單位一一瓦解。劇中Manus原生家庭的瓦解始於弟弟Owen從都柏林回到當尼戈爾郡的轉變以及自己的父親Hugh一昧地崇尚希臘羅馬古典文學而未能察覺殖民力量的部署已進入他們的私領域;Manus一心所寄望的婚姻關係則是因他拒絕與Hugh競爭國立學校(National School)教職卻遭Maire拒絕而未能實現。甚至劇末還因為遭疑謀殺Yolland必須逃離當尼戈爾郡,被迫離開了家鄉。
Friel創作Translations的用意並非要宣示翻譯的不可能性,而是在殖民狀態下的文化侵略原本就沒有將帝國與其殖民之國家放在平等的平台上,以此為基準來進行文化翻譯 / 移殖,所有歷史與傳統勢必皆被形塑成大英帝國的對立面,形成二元對立關係。在這樣的被殖民困境中究竟有沒有可能存在一個有效的反抗方式(resistance),隨著Yolland的失蹤與全村落人民的存滅問題懸而未解,Friel似乎給了一個較悲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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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尤朗在《翻譯》中所帶來的詼諧效果
謝昇佑 (Joe Hsieh)
尤朗(Yolland)在《翻譯》劇中可說是具有正面意義的角色,也在劇中許多衝突和矛盾的場景之餘帶給觀眾或讀者溫暖。儘管在劇末並未交代其下場,也沒能在之後還有看到他那股熱情的延續,但這個角色確實讓我們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態度。他帶有的謙遜、溫暖、熱情,在這部劇中可以明顯感受得到。
尤朗講話並不像其長官蘭西(Lancey)那般霸道,也並未帶有其身上那股傲慢之氣。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兩人在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語言之時,反應南轅北轍。蘭西除了英文之外,其他語言不但不理解,也沒有興趣,更沒有尊重,這點我們從Hugh第一次遇見他的場景就可看出來。根據Hugh轉述:「他告訴我他不講愛爾蘭話。我問那拉丁語?他說不講。希臘語?一個音也不會,他只說英文。」如此直接了當的態度,其時表明了希望Hugh當下是說英文的。相較之下,尤朗雖然對於愛爾蘭話也是半吊子,卻能在聽不懂的時候表達謙卑。他總是以「抱歉? (sorry-sorry)」來回應對方,這句「抱歉」其實就有種表示自己身分稍微低下一些的意涵,以一種謙遜的態度來希望對方能多做解釋,而不是像蘭西那樣直接了當的說「我只說英文」,給對方直接潑了一桶冷水。從這裡就能看出尤朗對於不懂的語言是相當尊重的。
和歐文一同在翻譯時,他也表現出這種態度。他不直接依照發音而翻,而是先了解典故,而後才看有沒有適當的翻譯。雖然要照意義翻譯是難如登天,但尤朗是有嘗試的,並且在慢慢聽著歐文在講他們自己的地名時,嘴巴也默默跟著,像是要把愛爾蘭的地名念法都記一起來一般。這一份工作就同等於是為他開闢了學習愛爾蘭文化的道路。我們也可以看到後來尤朗就是以念地名的方式來獲得Marie的注意。這份謙遜態度在後來短暫溶解了Manus的心防,讓他稍微用一點英文與他溝通。在Manus知道自己得到工作以後,歐文不斷向他祝賀,但Manus對於在場的尤朗還是具有高度防備,因此還是堅持使用愛爾蘭話溝通,不過後來尤朗聽到此事也大感高興、不斷祝賀,因此Manus也轉而使用英文與Yolland溝通,這點我們能從Yolland在對話中都沒有用「抱歉?」而感受得到他聽得懂Manus的話。
尤朗所帶來的詼諧氣氛也能從他對於Marie的態度上能夠看到。在Manus談論他所獲得的工作之後,Marie提到在Tobair Vree有個舞宴,由於尤朗急切的想知道Marie說了甚麼,於是要求尤朗幫忙翻譯,而Marie也很想知道尤朗如何回應,也要尤朗幫忙翻譯,整個情況使得歐文非常窘迫,夾在中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兩人不斷詢問「他說甚麼?」「跟他說如此這般。」「抱歉?(sorry-sorry?)」「甚麼?(what-what?)」但正因為兩人都如此迫切,也加上兩人「抱歉」「甚麼」的句型對比,我們更能看出兩人的可愛之處,雖然有語言隔閡,但這種隔何反而增加了一種詼諧之感,與蘭西的那種態度所帶來的氣氛大不相同。
整體而言,尤朗這個角色所帶給人的氣氛是相當輕鬆愉快,也因為他本身絲毫不給人壓迫,所以觀眾或讀者在看起來也容易對他產生一種親切感。可惜的是他所代表的英文和愛爾蘭語的融合似乎並沒有順利進行,反而整個劇情是在一團迷霧之中把尤朗從舞台上屏除,使之蒸發,也沒有對他的後來發展有任何交代。但對於這整齣劇而言,這樣的後果更加強了《翻譯》所要表達的那種文化上的隔閡。並且他為整部劇所帶來的一點舒緩效果卻是不可否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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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翻譯》背後的世界
丁曉琪 (Hsiao-chi Ting)
布萊恩傅雷爾(Brian Friel)之劇作《翻譯》(Translations)是根據1830年代英國政府控制愛爾蘭殖民地的歷史事件而改編。它諷刺英國政府為遂行殖民地管理、軍事安全所需,派遣軍官大規模丈量愛爾蘭土地,重新給予標準化英語地名,試圖藉由官方標準版愛爾蘭地圖的方式,強迫愛爾蘭人接受英語化的統治。與此同時,英國政府也選定愛爾蘭為其實行國民普及教育政策的實驗區域,英國官方出資興建公立學校、聘請教師,提供大眾免費的英語普及教育,霎時間擊潰了數百年來的愛爾蘭傳統民間私人學校(hedge-school)。而公立學校的普遍設立,與免費的英語教學在表面上看似提升了愛爾蘭人的英語學習與現代化,但實際上卻是英國政府強化對愛爾蘭殖民地的統治手段之一。全面英語化的結果不但有利於中央集權管理,也有助於消弭當地文化的反對勢力。歐文(Owen)與尤朗中尉(Lieutenant Yolland)二位主角在《翻譯》劇中前後態度上的轉變相當發人深省。
歐文原是受商業利益趨使,極力支持英國官方製圖的動機,並積極參與愛爾蘭地名的轉譯工作,而尤朗中尉則是事與願違的來到愛爾蘭這塊陌生的土地,但是當二人因工作的關係而漸漸熟稔後,尤朗深深為愛爾蘭傳統淳厚的民風文化所著迷,尤朗對愛爾蘭的讚頌也漸漸讓歐文體認到家鄉文化的美好。但是當尤朗與當地女孩梅兒(Maire)的相戀引起馬魯斯(Manus)的妒恨而無故失蹤後,英政府威脅滅絕當地人畜的激進搜索行動,讓歐文見識到英國政府的殘酷面目,最後他加入當地起義團體,一同反抗英國政府的高壓統治。
歐文原是厭惡家族教育事業的貧困境況而離開家鄉巴里巴格(Baile Beag)外出工作,他成功地成為都柏林的出色商人。他受聘於英國軍方擔任口譯員,協助軍官們返鄉從事繪製地圖的工作。他原先返鄉的動機全然是為賺取商業利潤,在擔任鄉民與英國軍官們的口譯工作時,他不惜簡化、美化蘭西上尉的英國政府官方宣告,同時討好、說服二方,讓二方誤認彼此的友好性,以利快速完成製圖與命名工作。然而,他的工作夥伴尤朗中尉,卻慢條斯理的工作,數個星期下來尤朗慢慢體驗到愛爾蘭語言、民風之美,他認為命名的工作急不得,需要參照愛爾蘭的命名典故,再三斟酌後才能給予適當的英語命名。愈是對愛爾蘭文化、語言有進一步的認識,他愈是讚嘆這個古老的文化:
我已經進入一種意識狀態,既非奮鬥,也非激動,而是一種安然的狀態,它擁有它自己的說服力與自信。而且,當我聽到吉米傑克(Jimmy Jack)和你的父親[歐文的父親]分享有關阿波羅與古其羅(Cuchulainn),派瑞斯(Paris)與弗地亞(Ferdia)的故事時—就好像他們就住在這條街上一般—這個感覺讓我想到—我知道—也許我可以住在這兒… (傅雷爾283)
歐文也在他的影響下,開始逐漸體認到自己固有文化的價值,原先的商業化態度也漸漸開始轉變。後來,尤朗因愛上梅兒而激怒歐文的哥哥,馬魯斯。馬魯斯的逃亡、尤朗的失蹤促成了蘭西上尉的激進屠殺式搜索行動。蘭西對鄉民揚言,若是找不出尤朗,一個接一個的愛爾蘭牲畜、居民將遭受屠殺,歐文此時才恍然大悟英國政府壓迫統治愛爾蘭人民的醜陋面目。歐文捍衛家人、鄉民的良心油然而生,一方面辯說兄長不在家以保護馬魯斯,一方面決定加入當地反英的起義行動。面對英國政府的殘暴統治,他無法只顧個人利益而再三緘默,即使有流血犧牲的可能性,也無法撼動他捍衛家鄉父老生命的決心。
尤朗中尉原本須按照計畫,前往印度從事父親安排好的工作,卻陰錯陽差錯過了渡輪,盤纏用盡,只得從軍,又意外被發派到愛爾蘭協助地圖命名的工作。原本他一直嚮往印度、�堥帚熔妍磠楛﹛A沒想到卻來到落後的愛爾蘭鄉間。但是,幾番工作下來,他發現愛爾蘭是個愛好古老傳統的民族,使用的語言—蓋立語(Gaelic)、拉丁文、希臘文蘊含古樸內涵,當地居民也相當和善親切,他深信這是個幸福地。純樸的民風是讓他十分感動的因素之一,當地青年道提(Doalty)為恐長草沾溼他的腳,親切的幫他將帳蓬四周、甚至帳蓬到道路間的長草一一割除。另一方面,梅兒親切的邀請他參加舞會,不因他是外族而生排斥心,也讓他們兩人互生情愫。雖然二方的語言不通,但是人性中的和善、親切、誠摯、渴慕卻讓二方突破語言的樊籬而能彼此溝通、瞭解。尤朗革命性的親愛爾蘭之舉實在是少數罕見的例子,但這也引發了致命性的危機,因為愛爾蘭人可以與他維持和善的工作相處關係,不等同於認同他是愛爾蘭的一份子。尤朗想定居下來、甚至娶當地女子的想法,再再挑動英格蘭與愛爾蘭不同文化差異的敏感神經,馬魯斯的妒火中燒只是爆發可能性衝突的冰山一角而已。雖然本劇以血腥衝突收場,本劇也揭示出1830年代英格蘭與愛爾蘭的殖民統治問題,並指出二個族群嘗試融合未果的情況。
統合而言,歐文與尤朗二個主角代表了1830年代英國統治愛爾蘭時期的二個典型代表,一位積極親英,希望求得進步、富足的生活,卻又厭惡非人道性的壓迫統治;另一位態度平和,深慕古老文化、純樸民風,渴望融入愛爾蘭生活卻遭排斥的英國子民。二個人雖有不同個性,不同渴求,卻同樣希望二個族群能夠融合相處,但在1830年代的巨輪下,他們的希望卻淹沒於複雜的政治、族群問題之間而消逝無蹤。
Work Cited
Friel, Brian. “Translations.”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Irish Drama. Ed. John P. Harrington. 2nd ed. New York: Norton, 2009. 255-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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