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德曼(Paul de Man 1919-1983)的全名是Paul Adolph Michel de Man,1919年12月6日出生於比利時安特衛普市(Antwerp)一個富裕的家庭,曾祖父Jan de Beers是一位詩人,叔叔Hendrik de Man長期以來在比利時政府和社會黨擔任要職,也是作家、教授。青少年時期,他的哥哥在平交道意外遭火車輾死,一年後母親自殺,對他都造成了影響。
1937年,德曼進入布魯塞爾自由大學唸機械,後改念化學,課餘時間曾編輯一份反法西斯的學生報。1940年希特勒入侵中立的比利時,他逃往南法,後又回到布魯塞爾。可能是透過他的叔叔牽線,才21歲的德曼,進入比利時最主要的《晚報》(Le Soir)擔任文化專欄作家,待了兩年。
德曼的學術生涯基本上是在美國開始、在美國集大成。1960年他獲得哈佛大學博士學位時,已經41歲,輾轉於多所大學後,1970年起,德曼任教於耶魯大學,漸漸邁向高峰,他和同儕所形成的解構主義學派,也自此被稱作「耶魯四人幫」。1971年,德曼出版第一部論文集《盲點與洞見》(Blindness and Insight),已經年過50的德曼,旋即烽芒畢露,「盲點」係針對新批評(New Criticism)所進行批判,裡頭最著名的一篇論文〈時間的修辭〉(The Rhetoric of Temporality),學者卡勒(Jonathan Culler)形容是「被影印次數最多的文學理論論文」。
德曼的理論主軸,自始至終都是以「閱讀」為主,他在批判性讀者的修辭裡發現一種他稱之為「誤讀」的共犯結構,文學作品的詮釋受到了文學史的擺佈,極少能從文學作品本身出發。隨著德曼的影響力日漸增加,「閱讀」作為一種理論,漸漸和「歷史」、或者「歷史書寫」產生對立,研究文學的學生也漸漸對自己過去所受到的、以新批評為主流的理論訓練產生懷疑。因為,歷史書寫是為了達到正確的、經典的文學作品閱讀,但是,德曼卻認為,歷史書寫扭曲了文學作品的詮釋,導致了造假的歷史,這是他第二本最具代表性著作《閱讀的寓言》(Allegories of Reading, 1979)的主張。
德曼去世之後的1987年底,一位比利時研究者發現,1940至42年,當時已陷入納粹控管的比利時,《晚報》扮演了納粹傳聲筒的角色,而德曼赫然在那裡發表了反猶太人的言論,特別是有一篇〈當代文學裡的猶太人〉,將猶太人視為破壞西方文明的不健康「外力」,並且徹底否認猶太人給予當代文學任何意義。
可想而知,這件揭露產生多大的震撼,不僅危及已經去世的德曼的歷史評價,更影響了德曼所掀起的解構主義在學術界、特別是在美國的比較文學界近乎無可比擬的霸權位置。學術社群出版20歲出頭青年德曼寫作的《戰爭新聞》(Wartime Journalism),對一個已經缺席的作者進行嚴密的審判;德曼過去要好的同事(不少是猶太人!)也為文探討;其中最情何以堪的,莫過於被德曼「提拔」的德希達。德希達第一次到美國發表論文,正是德曼慧眼識英雄的結果。
從1961年開始和德曼結為好友、同事的耶魯大學教授哈特曼(Geoffrey Hartman),在〈回顧德曼〉(「Looking Back on Paul de Man,」 1989)一文裡說道,「事過境遷」之後重讀德曼的著作,有點恍然大悟,德曼幾乎從來沒有談到他的過去;他的沈默,反而替老友帶來道德負擔。哈特曼回溯歷史現實,他認為德曼想要藉由反猶太人文章表達他對佛萊明(Flemish)歷史和文化的同情,這是讓佛萊明遠離強勢法國、轉而向德國靠攏的表態。雖然哈特曼深知,任何讓德曼「除罪化」的後見之明不免落為徒勞之功,不過,藉由「重讀」德曼,卻可以反省文學理論學者無法迴避的生命課題。
以閱讀理論起家的德曼,從不否認閱讀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所專擅的浪漫主義文學,一經他解讀,一篇篇幾乎都是「不可讀」的文本,許多假設都互相排斥。「一個文學文本的意向是如此不可決定,以至於沒有一個作者能確定自己」,德曼質疑任何既存的文學史價值,他的長處是強烈的分析能力和才華,並不拘泥於某一種特定的理論。他活用象徵和寓言,扭轉既定觀點,顛覆權威。任何文本莫不充斥著錯置,不斷的錯置、延異和差別化,使得文本時時分裂於內在/外在的二元對立裡。
解構主義永遠質疑經典化所帶來的虛榮,「重讀」是解構主義的樂趣,也是解構主義的宿命。沒想到,「青年德曼」造成了「學者德曼」的宿命。德曼說過,自傳書寫難免不了替自己脫罪的嫌疑;他幾乎從未在「學者德曼」的書寫裡輸入自傳痕跡,而弔詭的、被他屏棄的「青年德曼」歷史,卻顛覆了已經經典化的德曼和他的解構主義。保羅.德曼這一課,似乎還不到蓋棺論定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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