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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層層疊疊的述說,非線性的故事,把過去/現在、自我/他人、身體/地貌相互滲透交流,像篩漏,掛一漏萬。鑲嵌式的回憶、零碎而跳躍的時間,夾纏的訴說,前後交織,稠密不可分,在夢境的效果和嗎啡的幻覺之間,不時必需以視覺意象掌握文字,既很電影又很不電影,大家都說這部小說不容易拍成電影,這是看過小說之後來看電影耽的心。導演明格拉和男女主角費恩斯、湯瑪絲都看過這部小說,並且非常喜愛。明格拉本人改編電影劇本,寫了兩百頁,忍痛刪去一半,拍成五小時的電影,再剪去一半。湯瑪絲爭取主演這部電影,仿凱薩琳口吻寫信給明格拉:我就是你電影裡的K。小說變成電影又彷彿是個必然。
小說與電影的關係,正好可以用原名《英國病人》和台灣譯名《英倫情人》作對比,既相同又不一樣。《英倫情人》以影像敘述重寫《英國病人》, 塑造具體的人物行止、相貌,將原本柔軟、流動的書寫,揉捏得有模有樣,把鬆散的繃緊起來,把沈重、銳利的部分隱藏起來。影本大局不踰矩,在文本的範圍內取捨、重組,穿梭、出入相當自由,有借重「精神模式」的力道,在細節上又有精準的翻譯,化不可能為可能,給我們一個成功的《英倫情人》,還給文本一個影像的面目,而我們也相信我們看到了《英國病人》。
《英倫情人》影像燦爛、精確、豐富,文學和電影的質地都很好。令人屏息的電影鏡頭一個接一個,蜜黃色的沙丘勾勒出女性身體的曲線,洞穴游人夭矯的線條,接著飛機的投影,沙暴,燭火引路,教堂壁畫...。明格拉的沙漠景觀扣人心弦,但適可而止不和人搶鏡頭,沙漠在遠方,人在近鏡頭。沙漠的族群是傳說的繼承人和守護者,向艾莫西描述游人洞穴的地理位置,隱藏在有如女人軀體曲線的山丘背後。電影裡鏡頭移向艾莫西的拍紙簿,素描的草稿畫出一個豐實的女性橫躺的背部。小說與電影重疊,文字造成心眼裡一個模糊的輪廓,化成肉眼看到的視覺經驗,的確令人感動。其他壁畫、燭光的鏡頭,就更不用講了,電影實現從小說中攫取的不俗的點子。
電影融合通俗和不通俗的作法,姑且分別以故事和敘述來區分,前者煽情後者控制。煽情最高點,是艾莫西抱凱薩琳出山洞,白紗飛揚,無聲的號啕,死亡的婚禮,許多觀眾哭得一遢糊塗,包括我自己。不無濫情之嫌,但是氾濫得令人看得不眨眼,照單全部接收,拒絕用寫實原則來檢驗。當我們回過頭來看到電影開頭的「英國病人」沒頭沒腦的說:我的太太臨海有一座花園。覺得導演並沒有利用我們,他敏銳的攫取了原著四處散落的珠璣。勞倫斯.法蘭克(Lawrence Frank)是一位電視劇作家,看了兩遍還想再看,他說:「當眾掉眼淚很難為情,但是那兩個半鐘頭內,我哭得比十年來的還要多。」另一位女性觀眾寫道:「第一回就哭得不知所以,用掉的舒潔面紙堆得像座小聖母峰。」另外電影激情的鏡頭,以聖誕節英國領事館的派對為最,太陽烤晒,風笛高奏,而一牆之隔的男歡女愛,看得人喘不過氣,引起的遐想同樣不可遏止,作家羅倫.佛蘭西絲(Lauren Francis)說得大膽:「看過電影,最想身穿白衣在大熱天和費恩斯站著做愛。」相對於熾烈的偷情,漢娜和吉譜則純情、唯美。有一群電影迷熱愛《英國病人》自稱《英國病人》的病人,主要是衝著影本來的而不是文本。
電影可以一直俗下去,以異域風景勾引神秘感,鋪張偷情、情殺、戰爭、間諜的劇情,用平鋪直敘的方式,但求淺顯緊湊。然而《英倫情人》訴諸文學的調度,以現代敘事手法進行,十分技巧,創造了不確定性和想像的空間,雖並不至於前衛,依然考驗觀眾、要求觀眾跨越、整合。
電影敘述分兩線進行:二次大戰末期和大戰爆發之前,義大利塔什干尼地區和北非,修道院和沙漠,黝黯的病房和陽光的大地,疲憊的終戰階段和帶點頹廢色彩的高級白人群聚的戰前開羅,兩者跳動交錯進行。艾莫西和凱薩琳的激情是主線,由小小的暗示不斷從現在時間帶回到這段過去,穿針引線最主要靠的是那本希羅多德的《歷史》,就如書中的許多夾頁一樣,穿插進行。電影將多線簡化,強化前因後果,卡拉瓦喬斷指,梅鐸自殺,指明都是艾莫西的錯,將劇情推向高潮。追尋失去的線索,拼湊斷續的圖片,圖像浮現之日也是艾莫西求死之時。電影抹除漢娜和卡拉瓦喬的加拿大部份,以及吉普的印度部分,以成就主線萬鈞的劇力,加拿大的色彩變得淡薄無足輕重。
電影敘述前後呼應、循環、完整,匈牙利民謠("Love, love")緊緊扣住結束的鏡頭,2各部分亦緊密結合,原著開放式的敘述變成封閉式的結構。小說中除了吉普之外,各人不知所終,電影裡化成四個人各有結局、約定和歸宿,給觀眾一個交代。電影有完結也有撫慰,有諒解,有反省,有思考,也有深度,現實的癥結無法直接解決,但是電影給予其他出路,安慰觀眾震驚和悲傷的心靈。當片中各人離去,電影不再需要假藉回憶或紀念物,直接切過去艾莫西飛機起飛,獨自航向沙漠做為結束。以飛機擊落開始,以飛機飛揚結束,顛倒事實、前後,也只有藝術能以形式作為救贖,救贖觀眾。影本結束方式和和文本完全不同,但是力量相當。文本最後的神交,拉讀者一把而不至於那麼無助;影本飛入風的殿堂,自由而沒有地圖劃分界限。
救贖的方式很多,俗世的救贖包括政治的救贖,社會正義的伸張,革命的再造。藝術的救贖差堪類同宗教的救贖,如六月雨雪,成神成星宿。現實的遺憾無法挽救,天平的兩端,一邊一對男女,另一邊一個城市,輕重分明,孰是孰非不容逃避。但是戰爭的無理性和個人的無理性,又孰重孰輕?而在人心的殿堂,因為了解了當中的曲折而得救贖,上帝也者也就駐在此最微妙的公理窮盡之處,高於法律之上。
電影訴諸現代敘事的力量,圍繞一段深深沈埋的過去,可供挖掘,有一個中心祕密,在碰觸的時候爆發難以想像的悲痛。電影稟承現代主義意圖,以風格折人,以創造經典作品為職志。人物的塑造,令人印象深刻又著迷,既個人又私密,這又是現代敘述所擅長的,彷彿讓你探入人物的靈魂。小小的個性造就不容混淆的個體,以艾莫西為例,陰鬱、固執、沈默、複雜深沈、不可捉摸、凡事不吐露、黑洞式的深邃,到處行腳但是獨來獨往,腹內很多東西可堪挖掘,可悶得像修道院式的男人,然而當他一頭栽下愛情的漩渦,卻任性而性急。單憑如此已經令人注目,微枝末節的獨特性,更造就獨一無二的艾莫西,他有驚人的記憶力,熟悉時代歌曲,電影對這一點大加發揮,不時哼哼唱唱,圈點艾莫西迷人的癖性,並用以反覆出現,貫串前後跳接。艾莫西求援路上顛顛倒倒念念有詞:別遲到,樂聲響起我就到…。就是附和那首被凱薩琳抓到而大加揶揄的流行歌:八點半,盛裝打扮,愛人記住,別讓我等,樂聲響起,狂歡起舞…。聞之令人鼻酸。認同人物的真,造就遭遇的實。
電影人物上的好處和重要,更具關鍵的是凱薩琳。電影強化凱薩琳的角色,小說中她是是艾莫西的的影子,出現在電影的凱薩琳慧黠聰明,鮮明、魅力、性感、高貴迷人、成熟耀眼、自信、風趣、活潑、生機旺盛,不愧是跑到沙漠來的女人。她依然和丈夫柯頓關係良好,多年好友而結婚,互相親切而溫暖。另外領隊梅鐸老於世故,旁敲側擊,想點醒艾莫西不要撲火。這些都是有教養的人物,聰明、自持、善談、善比、善用典故、善於表達。
在電影裡,沈默和語言是同等重要的一部分:艾莫西拐彎抹角說他是愛的奴隸,為凱薩琳禁錮縫衣服;說道奇特的沙漠植物,每早在心形的傷口會生出一掬清水。這些奇特的語言是語言最大的本錢,以本身的魅力存在在電影當中。而電影特大膽之處,在有大半時間,面目全非的病人主角,躺在幽暗的房間裡,不能離床,話語無力,完全靠影像的能力傳達。小說無法表現絕對的沈默,總是有一個敘述的聲音喃喃不絕;相對的,電影難以絕對的個人,影像總已是世界的一部分。
電影《英倫情人》「翻譯」小說《英國病人》有時到達「逐字對照」的地步,在軍隊留下漢娜和病人離去的時候,漢娜對著窗口剪頭髮,小說說這是斷約的表示。3凱薩琳提出和艾莫西分手,臨走撞到頭,電影也忠實的拍出來。微枝末節才是大節,電影一點也不馬虎,摭拾小說偏執且與眾不同的「小節」大書特書,細如吉普發明的煉奶三明治,深情如艾莫西送給凱薩琳的頂針,要命如艾莫西想占領的「胸凹」。頂針懸於胸凹,輾轉又出現在最開頭的墜機現場,胸凹在鏡頭前脈搏微微搏動,在在看到小說想像力的勝利化為電影影像的勝利。
翻譯之外,電影又以挪用、嫁接,儘量發揮小說不俗的想像為電影所用。吉普仰望教堂壁畫,是個人孤寂的昇華,本來無關男女,電影轉化為浪漫絕頂的愛悅驚喜,寫下經典的愛情鏡頭。最不俗的部分,是凱薩琳的絕筆信,電影藉此發出全片最深刻的話語,原來出自小說中艾莫西的玄想。信中寫道:我們死去,滿載著曾經有過的愛,帶著曾經吞嚥過的滋味,帶著我們曾經泅湧過的身體如在河中,帶著我們曾經隱藏有如洞穴的恐懼,這一切都將深深烙印在我身上,我們才是真正的國度,不是地圖上強人劃定的界限…我相信你會來帶我往風的殿堂…走在沒有地圖的大地上。電影無法讓思想自行表現,出以輾轉嫁接:漢娜讀信,嫁接凱薩琳,電影則嫁接艾莫西的哀思。就改編而言,電影已經盡了最大的識貨責任,和最高的改編想像。4
凱的信/艾的玄想是樂園的想像,沒有地圖,沒有此處不可越界,也就沒有逾越,並且呼應國家劃分帶來的災厄。畫地圖,畫出方位,也畫出權利、界限、攻防的依據,必得小心翼翼沿線而行。從地理探測到政治、軍事用途,地圖的旅行曲折迂迴,一路來到出人意料最深的隱情,戲劇性的拉到最高點,羅盤無法指出方向,地圖無能指示之處。拋棄地圖是一想像,對國家、對現代的不滿,因為地圖不只是山川的走向,更且乘載現代知識的野心和亙古的征服、擁有的慾望。地圖之外是情慾的探險,刺激又危險,艾莫西和凱薩琳走這一遭像火祭一樣,慾念之火乘著戰火,毀了多少人,在激情和悲痛之餘,觀者不免暗自驚心害怕,的確災情慘重。熱情焚身成了真實的遭遇,艾莫西燒得形如槁木,像希臘悲劇以人身作為祭祀,觀眾放聲一哭,接受洗滌。凱薩琳意欲回到規矩的世界,艾莫西執意孤行,他所行之地,有詩、有文、有歌、有傳奇,但是不與上帝同行。
電影無法全然再現小說的複雜和深度,電影是影像的書寫,《英國病人》詩一般的文字,對應《英倫情人》美麗的鏡頭。小說岐異,電影明確,意象來自小說,敘述形式則屬於電影自己的,兩者在第四空間交會,互相補足。我們看到的是《英倫情人》也看到了《英國病人》,兩者交織,小說是電影的無形之皮,透明的與電影共存。看改編電影,在第四度空間享受,來來回回,以文証影,也是以影証文。積極的改編電影,從翻譯到改造,都是有意識的創作活動,想像力的高度發揮下,在語言和影像得到雙重的勝利。電影是團隊運作,Saul Zaentz製作,John Seale攝影掌鏡,�aYared配樂作曲,Walter Murch剪輯,多層次分工,都是一時之選,導演明格拉和男女主角費恩斯和湯瑪絲都有不俗的演出,超出以往的表現。電影和文學碰對了,八方搶眼,共享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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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line分為翻譯、多元、變形和唯物四種改編的批評模式,第四種是探討文本和影本的物質環境和條件變遷的對比研究。本文主旨在探討文本和影本的關係,故略而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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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歌詞英譯如下:
Szerelem, Szerelem (Love, Love)
Love, why don't you blossom on top of each tree, so every boy and girl could pick you? I have already found a blossom and lost it again. What I wouldn't do to have my true love back again. I would drain the sea for her and pick the pearls from the sea-bed for her necklace.
歌詞來源為Michael E. Staley在《英倫情人》mailing list上的來信。本文許多資料來自網際網路上《英倫情人》的網站,幾個大站有:"equity.stern.nyu.edu", "us.imdb.com","www.cariboo.bc.ca"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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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彰化縣影劇協會文化電影賞析座談會三月二十九日舉辦《英倫情人》的賞析討論,學員非常細心,提出許多敏銳的問題。剪髮的詮釋問題是一位學員提出來的,另一位學員認為有斬斷過去的表示。回來之後無意間翻開桌上的書,正巧就翻到那一頁,三百頁的原文,就那麼一行寫著約定斷絕,而之後又找不到了。觀眾、電影/編導、小說/作家的互動關係實在不能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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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學員在這裡也提出來,凱薩琳在洞穴中孤獨的死去,不知道艾莫西求救的遭遇,怎能寫出這麼好的絕筆信?這樣的觀眾令編導又愛又怕。的確絕筆信是使《英倫情人》成為重量級電影的壓軸,小說中是嘗盡顛沛流離的艾莫西發出的感觸,mailing list上有人說明格拉原版電影/劇本裡,有較多的沙漠隊員反應國際紛爭的場面,使凱薩琳有如先知一般的寫下絕筆書。而仔細考察信中字句,沒有逾越,是衍生的意思和全劇絲絲相扣而意義弘遠警世。
劇本原文如下:
My darling, I'm waiting for you. How long is a day in the dark? Or a week? The fire is gone now and I'm horribly cold. We die, we die rich with lovers and tribes, tastes we have swallowed, bodies we have entered and swum up like rivers, fears we have hidden in like this wretched cave. I want all this marked on my body. We are the real countries, not the boundaries drawn on maps with the names of powerful men. I know you will come and carry me out into the palace of winds That's all I've wanted, to walk in such a place with you, with friends, an earth without maps.
本片電影攝影精彩,運鏡、燈光、取景、實景等安排請參較〈片場紀實〉,《影響電影雜誌》,82期,1997年3月,頁1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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